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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8-10-18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父亲结婚的时候,有两个新娘,一是母亲,一是船。
  
  船是渔船,新崭崭的,饱含着父亲对生活的憧憬。祖父很清贫,留给父亲的只有祖传的打鱼之技,打船的木头还是外祖父给的,不过其他的嫁妆就没什么了。父亲喜滋滋的,花八个工打了一条七米长的船。一条船承载着一段美丽的爱情,就这样开始了沅水之旅。父亲后来常常说,那条船下水时,有很多很多的乡亲从四面八方聚来,有很多很多的鞭炮不绝于耳。
  
  我在船上降生,在船上长大。父亲的船是湘西北渔家俗称的篷船,结实而轻巧。前面有四个舱,用来放鱼放网;后面有三个舱,用于弄饭,放一些小的什物。中舱有两米来长,是安睡之所,总是用半月形的竹篷遮着,显示家的安逸。船头船尾两边各绑有一个小树杈,用来搁东西:左边搁的是打鱼的撑篙,右边搁的是一支小桅杆,有风的时候,把桅杆竖立起来,扯上风帆,驾船不需多大力气。
  
  说到驾船,船上能安四把桨。后面有两把,是母亲掌艄用的。船头有一把大桨,划船时要使得上大力,那自然是父亲的专利。船腰也还可以安上一把桨,划起来轻松。有时我纯粹是图好玩,也和大人保持一样的节奏和姿态有模有样地划着,父母亲自然没把我出多大力当回事。渔家说起磨洋工的,都会拿划腰桨的作比方。
  
  船头是父亲待得最久的地方。父亲打的是专打活水的撑篙网,网有几十斤重,用一根十多米的竹篙把网在水面撑开,此时母亲会将船向下水轻划。待竹篙收回,渔网在水中慢慢聚拢,少许,父亲就开始收网了。一边提网,一边抖动着网绳,直把鱼赶到网兜里去。傍晚收工时,父亲总要把船头清洗一遍,尽管如此,常年累月,船头还是能看到父亲双脚留下的淡淡印痕。到晚上,船在水中漂荡,星星在天上闪耀,父亲喜欢躺在前舱的木板上,想一些他自己知道的事情。有雨的日子,船头船尾都用竹篷遮掩,听雨敲击,叮咚有声,清晰可闻,直觉天地伸手可以触摸。
  
  我喜欢炎热的日子,那时水涨了,打不了几条鱼,我们就会上岸,我到外婆家对什么都感到新鲜。而父亲还是在为船的事忙碌着,要忙上一个月左右。架上几把板凳,几个精壮男人抬着船翻放其上,生怕滑动,又用马钉扣牢。水中行走时间长了,难免有些污垢,个别处甚至还有绿苔,父亲用薄铲轻轻地铲,用抹布重重地抹,小心地将它们除去。等船晒干了,用烧沸的桐油油几遍,再上光油,色彩明亮。船再下水,美丽而轻快。
  
  父亲总是把船的作用发挥到极致。有时自己方便也与人方便,摆摆渡,五分钱一人。赶渔汛的时候,从一个渔区赶到另一个渔区,还常会把船板一一拆掉,堆放一块,便于运货。每年八九月间,从沅江县那边带红薯到汉寿,用鱼换,一斤鱼能换上十多斤红薯,运到家乡又兑换成大米。
  
 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不准搞副业,全家上岸,船只得卖了。找了几个买家,父亲嫌他们都是懒惰人,不会护船,没卖。生产队到公社有一段水路,队长提出让父亲的船运粮,父亲答应了,条件是都必须由他跟船。父亲对船的依恋接近痴迷,人们不理解,他却依然如故,似乎预感到与船相依的时日不多。有一年发大水,父亲投入抢险行列,他的船堵口时沉没了,义无反顾里隐藏着深深的伤痛。大队要补偿一笔钱,父亲见大队穷,心软没要,只说:来年你们就补给我几株杉树苗吧!
  
  随着岁月的流逝,许多挣钱的活儿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了,父亲生命的河流却近乎干涸,再容不下任何船航行。望着那些杉树长成,他没能用它们做成一条新船,非常沮丧,对我说:我走了,那些杉树你就留着打一条船吧。
  
  后来,我终究没能将父亲栽种的树打成船,而是将自己打造成了沅水边这座城市的一缕奔忙。忙里偷闲,我常常会在河边散步,看夕阳西下,帆影远去,涛声依旧,隐约里感到乐声四起,那是父亲的魂灵化成了一首优美的船歌。